首頁 > > 正文

李子樹

兒時的許多記憶隨著歲月的流逝,已經忘卻,即使偶爾在腦海里閃過幾個“鏡頭”,也零零碎碎不成篇也連不成章。只有我家自留地里的那棵李子樹,卻在我的印象中越來越來清晰,并漸次高大起來,幾回夢里把我拽回快樂的童年。

那是一棵百年老樹,不知什么原因,雖然生長在我家的自留地里,它卻不屬于我們家。在兒時,我一直不理解,曾幾次追問大人,都說屬于鄰居肖家寡婦老人的,這是祖輩一直傳下來的,致于為什么,誰也說不清。

這棵李子樹是人工栽培的,還是自然生長的,沒有人知道,但它卻位于肖家寡婦老人──依村下我們叫肖祖奶奶的院墻外,一個大坑旁邊。這個大坑方圓二十多米,兩米見深,在它的底部剖面上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樹根,可謂縱橫交錯。聽說這個大坑是村人蓋房起土脫土坯子日久形成的,每到夏秋季節便注滿了肥沃的雨水,李子樹的根系便貪婪地吸吮著,滋潤著自己的生命。

這棵百年李子樹,盛產著碩大的李子果,皮薄、核小、果肉多,水分大;一顆熟透的李子,含在嘴里不用嚼,稍微一用勁,又甜又濃又香的汁液便溢了出來,味道好極了!

遠遠望去,李子樹上,紫里透紅的李子果,微微泛著青光,有小桃那么大,微風吹過,像紅瑪瑙似的點綴在綠色的枝葉間,晨曦中散發出誘人光芒,令人垂涎。

夏秋季節的李子樹枝繁葉茂,樹冠遠遠望去像一頂巨大的綠傘。樹影占地大約有二、三分地。它的樹桿不高,但非常粗,我們三四個孩子用雙臂挽在一起才能合攏,無論冬春還是夏秋,它的樹皮干枯的沒有一點生機。它的根部有幾個樹洞,樹洞里爬滿了綠茸茸的毛毛蟲。干裂的樹皮,粗糙而不規則,凹凸不平,長滿了許多樹結,溝溝道道一直通向樹杈。小孩子們脫掉鞋子,光著腳登住樹突,幾下就能竄上樹杈。李子樹高不到三米,但它的枝條十分發達,也十分粗壯,開始是向上支去,但由于重力的作用,最后便橫向延伸出去,相互交錯,相互編織,相互支撐,形成了堅實的樹架。這樣的樹架層層疊起,一直通向樹頂一窩喜鵲的“愛巢”。

兒時的小伙伴們在樹架上玩捉迷藏,乏困了甚至還可以躺下美美的睡上一覺,并不擔心會掉下去。白天,外面驕陽似火,躺在樹架上卻清風涼爽。偶爾,斑駁的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擠了進來,照在孩子們調皮的臉上,不停地移動著,開玩笑似地尋找著孩子們可愛的眼睛。喜鵲也不甘落后,“喳…喳…”地叫著,撲楞著翅膀,箭一樣飛向遠方……

捉迷藏是我們每天晚上的必修課,有時在李子樹上藏久了睡意襲來,便進入了夢鄉,只在大人們的尋找呼喊聲中驚醒,才算結束。

但每次晚上回家前,必須躺在地上,就地打上幾個滾,然后再把帽子、上衣、褲子和鞋子脫下,死勁地拍打、抖動,確信毛毛蟲沒有粘住,才能放心回家。小伙伴們都知道這是必經程序,因為李子樹上的毛毛蟲特別多,粘在衣服上很難自己掉下去。如果做的不徹底,半夜毛毛蟲爬進家人的被窩里,驚嚇得女人們喊天叫地的,惹惱疲憊不堪、睡意正濃的大人們,挨打是說什么也逃不過去的。當然,有人挨了打,第二天還津津有味的講給同伴們聽,大伙便興高采烈議論起來,猜想著昨天發生的事情,直笑得前仰后合……

也不知李子樹下的土壤的養分被全部吸干了,還是因為經常遭到孩子們的踐踏,反正樹下周圍的三分地無論種什么,都長不旺,即使出了苗,也明顯比別處矮了一截。后來,我們家索性什么也不種,任憑雜草泛濫。這對于孩子們的藏身是十分不利的,就像進攻敵人炮樓前面的一片開闊地一樣。不過一旦爬過這片低矮的草地,爬上樹杈,就由不得大人們啦。

我們兒時的主要“敵人”,就是站在屋檐下一動不動地瞭望著李子樹的肖家老祖奶。由于她說話和本地人不一樣,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肖侉老板”。肖家老祖奶每天像“如臨大敵”一般,左手拄著舊拐杖,右手拿著破皮鞭,像女巫一樣,“看”著她那棵李子樹。

平日里,肖家老祖奶“看”她的李子樹,是怕孩子們糟蹋了未熟的李子果。事實上,孩子們從開始結青果就吃上了,雖然又苦、又澀,味道不好,但畢竟能吃;那個年月實在沒有剩余的糧食給孩子們吃,便只能去生產隊里的菜地偷蘿卜,運氣好還可以捎帶拔一捆蔥;有時實在餓的不行,爬進玉米地里折斷玉米桿嚼著吸甜水……

跟肖家老祖奶“打仗”是孩子們的樂趣,什么“聲東擊西”、“引蛇出洞”、“調虎離山”這些從電影里學到的計策都用上了,但終有失敗的時候。一旦被肖家老祖奶逮住,那她決不會輕意饒過。不要以為肖家老祖奶上了歲數,又是出了名的小腳老太,就會被小孩欺侮。相反,每當她被我們激怒的時候,也會竭盡全力去追趕我們,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拿著皮鞭,小腳也輕巧,很武威的。私下里,伙伴們曾議論肖家老祖奶的腳為什么會長得那么小,他的繡花軟鞋子又是那么的“好玩”,而睡覺為什么卻不脫鞋襪?

終于在一次偷李子的“戰斗”中,我們的一個“小戰士”在逃跑中丟了原本不合腳的鞋,被肖家老祖奶逮了個正著,她兇神惡煞起來,打了這個“小戰士”的屁股,“小戰士”便哭著喊著要找娘,但她卻就是不放過。還是肖家老祖奶的兒媳──我們叫補圪蛋奶奶的“好人”,給“解救”出來,還塞給我們幾個胡蘿卜,安慰說:不要怕,回家去。相比之下,我們越發恨那個像老巫婆一樣的“肖侉老板”了……

每當暮秋來臨,收獲李子的日子里,所有鄰居和叔伯兩堂的人們都可以在樹底下放開懷吃一頓熟透的李子,并幫肖家老祖奶摘李子。這時候小孩子們才獲得“解放”,成群結伙地來到樹下,故意從肖家老祖奶的面前大搖大擺地走過,然后像猴子一樣爬上樹,摘著最高處的最大個的李子,得意洋洋地看著下面張著嘴、陪著笑臉、捧著籮筐的大人們,別提有多高興了。不一會兒樹下大大小小七八個籮筐都裝得冒了尖,肖家老祖奶就分著給眾人吃,大家說說笑笑,大包小包拎著往家走,歡樂的場面像過節日……

我們上小學不久,肖家老祖奶就離開了人世,李子樹卻依然頑強地生長著。孩子們放學后可姿意玩耍,采摘李子,也沒有了緊張,偶爾也有肖家的大人喊上幾聲,也不放在心上。“戰爭”永遠結束了,伙伴們卻少了許多樂趣…

深夜里,月光下,影影綽綽的李子樹便深邃起來,肖家老祖奶纏繞在它枝杈上的紅綢帶,在夜風中飄曳著,低沉地“嗚咽”;枝條間不斷傳出相互擠壓的“呻吟”,似乎在訴說著什么:是痛苦,是流戀,還是滄桑?

后來,聽老家來人講,連續六年,李子樹春天不發芽,秋天不結果,桿枯根死,最后被砍倒,當柴燒……

前不久,又聽到當年許多時候“解救”我們的“好人”──補圪蛋奶奶也因病逝去,不盡潸然淚下……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光陰荏苒,世事變遷,許多往日的印記被無情歲月洗刷殆盡,許多原本珍貴的記憶也已被淡忘;縱然如此,卻也永遠抹不去我童年銘刻在心的那棵李子樹。 (劉建文)

[責任編輯:梁晶晶]